第465章 无题(2 / 2)

帐外远处,民夫营的方向传来稀稀落落的人声。

刘靖开口问了一句。

“民夫营那边的粮秣,按时发了没有?”

庄三儿愣了一下,转头看向病秧子。

病秧子拱手答道:“回节帅,民夫营三万余人,每日口粮按制发放,不曾克扣。”

“役钱也按时在给,旬日一发,铜钱不够的部分以粮折抵。”

“伤病呢?”

“民夫营的伤病由随军郎中统一诊治,跟将士们用一样的药。”

“目前有七人因中暍倒下,已经安排在后营歇养。”

刘靖点了点头,没再多问。

但他心里清楚,那三万多挖壕沟、搬石头、伐木头的民夫里头,有多少是被征夫文书半逼半哄来的农夫?

他们丢下地里的活计,跟着大军走了几百里路,来到一座跟他们毫不相干的城池外面挖土。

他们不知道这座城什么时候能打下来,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回家。

刘靖没有在帐中说这些。

这种话不适合当着武将们的面讲。

打仗就是打仗,主帅不能让将领们在战时心生顾虑。

但他记下了这件事。

巴陵打完之后,征发这些民夫的各州县,明年的田税要减免两成。

回不去的人,抚恤要到位。

每一个死在阵前的民夫,家里至少要补一石粮、五贯钱。

这不是仁慈,是买卖。

征发民夫是有代价的。

不把代价算清楚,下一次再征发的时候,人就跑光了。

刘靖见过太多“征而不归、归而不偿”的烂账。

那些烂账最后的结果只有一个。

百姓用脚投票。

你的田没人种了,你的城没人守了,你的天下也就没了。

他把这个念头按下去,抬头看了一眼庄三儿。

“砲车造得如何了?”

病秧子上前一步。

“回节帅,匠作营加紧赶工,截至今日傍晚,已造成大小砲车五十架。”

“其中大型砲车十二架,中型二十架,小砲十八架。”

“石弹备了六百余枚,还在继续从河滩搬运。”

“够用了。”

刘靖站起身,走到舆图前,背对众将。

“传我军令。”

“从今夜子时开始,全军对巴陵城发动虚攻。”

帐中诸人同时抬头看向他。

“怎么打?”庄三儿精神一振。

刘靖没有细说战法。

那些具体到每一架砲车怎么排列、每一轮打多少发的细处,让各营将领自己安排就行。

他只说了用意。

“围城不是傻等,从今夜起,每隔半个时辰,对城头来一轮袭扰。”

“石弹为主,间或放一发神威大炮。”

“鼓声呐喊配合,做出攻城架势,但不许真的靠近城墙。”

他转过身来,目光扫过帐中众人。

“目的只有一个。”

“让城头上的守军每隔半个时辰就被惊醒一次。”

“让他们穿甲、上城、备战、等待。”

“然后发现又是虚惊一场,卸甲回去歇着,半个时辰后,再来一轮。”

他的嘴角上翘了一线。

“神威大炮不必每轮都打,隔两三轮放上一发就行。”

顿了一下。

“神威大炮打的不是城墙,打的是城里那些人的心。”

帐中安静了片刻。

庄三儿率先呼出一口气。

“好嘛,节帅这是要把人磨疯。”

姚彦章没有说话,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神色。

他当过守城的人。

太清楚这种“夜夜虚攻”对守军意味着什么。

你永远不知道,下一次鼓声后面跟着的到底是又一次虚张声势,还是一场真正的攻城。

你不敢赌。

所以你只能每一次都当真的来应对。

一夜两夜还扛得住。

十夜二十夜呢?

一个月两个月呢?

“传令下去,各营依令行事。”

“今夜子时,准时开始。”

“喏!”

众将领命,鱼贯退出帅帐。

庄三儿走在最后,掀帘子的时候回头望了刘靖一眼。

只见帅案后头那个人已经重新埋首于文书之间,好像刚才那番部署不过是闲聊了两句家常。

庄三儿挠了挠后脑勺,钻出帐帘走了。

……

入夜。

子时将至。

宁国军大营一片寂静。

白天的喧嚣全都沉了下去,只有巡夜游铺的脚步声在营栅之间一远一近地回荡。

但在南城方向的砲场上,五十架砲车已经全部推到了事先标定之处。

砲车排成一道弧线,面朝巴陵城的南城门。

每架砲车前面码着一排石弹,大的百斤,小的五十斤,被月光照得泛白。

拽手们倚在砲车旁边,搓着手等待。

夜风从洞庭湖面上刮过来,带着湿漉漉的水腥气,吹得人直打哆嗦。

三门神威大炮也被推上了炮位。

炮口对准了南城谯楼的方向,黑洞洞的炮管在火把光下泛着冷铁的幽光。

炮手们伏在炮身旁边,火药和引线已经装填停当,随时可以点火。

一切就绪。

砲场上静得出奇。

连拽手们说话都压到了最低,像是怕惊醒了远处城墙上的守军。

宛若风雨欲来前的安静。

每个人都知道,子时一到,这个安静就会被撕得粉碎。

庄三儿骑着马在砲场后方来回巡视了一圈,确认各处准备妥当之后,勒住马,抬头瞥了一眼天色。

月亮被云遮住了大半。

巴陵城的轮廓在夜色中隐约可辨,城墙上移动的火把像一串暗红的萤虫。

他等了一会儿。

直到更鼓敲响子时的第一通。

“放。”

他的声音不大。

但在寂静的夜里,传得很远。

第一架大砲车的拽手们齐声一喝,猛拽拽索。

砲梢猛地翘起,划破夜空。

石弹脱兜而出,呼啸着飞向巴陵城。

紧接着,第二架,第三架,第四架……

五十架砲车次第发砲,石弹化作一道道黑影掠过夜空,接二连三地砸向城墙。

与此同时,东面和北面的战鼓同时擂响。

“咚咚咚咚咚!”

鼓声如万马奔腾,如地底雷震,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来,一浪接一浪涌向巴陵城头。

虚攻开始了。

……

巴陵城内,北城角楼。

秦彦晖正靠在角楼的雉堞上闭目养神。

这是秦彦晖打了三十年仗养出来的本事。

他知道什么时候该紧,什么时候该松。

今夜他改了更番。

白天巡城的时候,他就觉得不对劲。

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,就是一种直觉。

他把更番从一个时辰一班改成了半个时辰一换。

值守的老部下面露难色,说弟兄们白天干了一整天的活,再缩短轮班怕是歇不过来。

秦彦晖说了一句话就堵住了他的嘴。

“围城最怕什么?不是怕对方人多,怕的是日子久了,自家的戒心松下来。”

老部下便不再吱声了。

改完更番之后,秦彦晖就一直待在角楼上。

他巡完了一遍自己负责的北城和东北角,检查了每一段城墙上的雉堞哨卒是否到位、床子弩绞索是否上紧、滚木礌石是否码放齐整。

巡城途中,他注意到一段城墙上新抹的白灰泥已经出了裂纹。

那是许德勋去年加固城防时抹上去的,才一年就裂了,说明底下的夯土含水太重。

如果宁国军的砲车持续轰击这一段,城墙会比别处更容易崩裂。

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个位置,打算明天一早跟许德勋说。

又路过一架床子弩的时候,他发现绞索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
这种绞索是用牛筋绞成的,磨损到这个程度,再发三五次就会断裂。

但城内的牛筋存量不多,换一根就少一根。

围城才刚开始,如果每架床子弩的绞索都这么快磨损,几个月之后城头上的床子弩就全成了摆设。

这些细节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。

但秦彦晖知道,守城就是由一千一万个这样的小事垒起来的。

少了哪一块砖,整面墙都可能塌。

巡完城之后,他回到角楼上,靠着雉堞闭目养神。

忽然。

“咚。”

那声音从南面传来。

还没等秦彦晖睁开眼,第二声紧跟着就来了。

第三声。

第四声。

然后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擂响。

咚咚咚咚咚咚咚。

他浑身一凛,猛然站直了身子。

石弹砸在南城谯楼上的钝响接连不断。

碎瓦断木的声音从远处传来。城头上的号角呜咽着吹响。

“上城!上城!”

黑暗中到处是人影。

正在城墙下歇息的楚军士卒被鼓声和号角惊醒。

有人跌跌撞撞地抓起长枪,有人手忙脚乱地系铠甲绳扣。

马道上顿时拥挤不堪。

秦彦晖没有往南城方向跑。

他的直觉告诉他,这恐怕不是只打一面的攻势。

果然,东面也响起了鼓声。

北面也有了动静。

康博营寨方向,一排排燃烧的火把在黑暗中排成整齐的横列,缓缓朝城墙方向移动。

秦彦晖死死盯着那些火把,看了足足二十个呼吸。

然后长长吐了一口气。

“虚攻。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火把排列得太整齐,移动得太缓慢。

真正要攻城的兵马,绝不会大张旗鼓打着火把朝城墙走来。

那样做只会把自己变成活靶。

真正的攻城,是黑灯瞎火、衔枚疾走、一声不吭摸到城墙根底下,然后突然架起云梯强攻。

如今这种敲锣打鼓明火执仗的架势,摆明了就是虚张声势。

目的是把城头上的守军全部惊醒,逼他们穿甲上城备战。

然后鼓声一停火把一灭人撤了。

守军松口气卸甲回去歇着。

过半个时辰,鼓声又响了。

好手段。

但秦彦晖不慌。

他太清楚这种套路了。

在蔡州的时候,他们自己就干过这种事情。

围人家的城时,夜里敲一通鼓吓人家一跳,等人家上了城墙又不打了,缩回去睡觉。第二天晚上继续。

损招?

确实损。

但有一个前提:这种招数只对新丁最管用。

秦彦晖很快断定了虚实,也把安排布置下去。

他转身走下角楼,叫来几个指挥使。

“传我的话下去。”

“全军不必惊慌,这是虚攻,不是真打。”

“北城这边,床子弩上弦的人留在原位,其余人分成三拨,轮流上城值守。”

“每拨守两刻钟,然后下去歇着。”

“没轮到的靠墙缩着,不要脱甲,但可以闭眼打盹。”

“床子弩手不准放箭,我说了不准就是不准。”

“谁沉不住气浪费弩矢,拿他的脑袋祭旗。”

几人领命去了。

秦彦晖重新走上角楼,双手抱臂靠在雉堞后面。

南面的石弹还在砸。

一声接一声的钝响从远处传来,间或夹杂着碎石坠地和木料断裂的声音。

没有任何预兆。

一声巨响从天际炸开——

那声音跟石弹完全不同。

不是砰的一声钝响,而是轰的一声怒吼。

像天上的雷公拿着一面万斤铜锣砸了一下。

声浪从南城方向席卷而来,震得角楼上的灯笼都在晃。

远处的飞鸟被惊起,扑棱扑棱地乱飞了一阵。

秦彦晖的脸色一沉。

不过,炮声只响了一下,然后就没了。

好手段。

但不是没办法应对。

秦彦晖靠在石柱上,闭起了眼睛。

老兵有一种本事,叫做“闭眼不闭耳”。

眼睛闭上休息,但耳朵始终竖着。

分辨声音的远近、方向、节奏。石弹砸在何处、鼓声是否变了调子、城下有没有密集的脚步声。

不远处的城墙上,一个年轻的兵卒缩在雉堞后面,双手捂着耳朵,整个身子都在哆嗦。

他叫阿柱,今年十八。

上个月才被编入守军的。

原先是城里东街刘家药铺的伙计。

东家跑了之后,许德勋下令强征男丁守城,阿柱连刀都不会拿,就被塞了一杆生锈的长枪。

白天还好,站在城头上看着外面黑压压的敌营发呆就行。

偶尔军校来训话,教他们怎么缩在雉堞后面挡箭,怎么往城下推滚木。

他听得似懂非懂,浑浑噩噩地过了十来天。

可到了晚上,那个声音来了。

不是鼓声,鼓声他还能忍。

鼓声再大也是人敲的,有节奏有停顿。

是那个炸雷一样的东西。

第一回响的时候,他以为天塌了,当场尿了裤子。

旁边的蔡州老兵没有笑话他。

因为老兵的嘴唇也是白的。

老兵杀过人也被人砍过,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了大半辈子。

但那种从天而降的巨响,是他从来没听过的。

那不是人能造出来的动静。

老兵在心里默念了一段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佛经。

念完了,手还在抖。

但他还是缩着没动,长枪杵在地上,枪尖朝着城外。

阿柱看了老兵一眼。

老兵没有说话,只是朝他点了点头。

阿柱咬着嘴唇,把尿裤子那回事硬生生压了下去,缩在雉堞后面不再出声。

大约过了一刻多钟,南面的石弹停了。

鼓声也渐渐稀落下来。

停了。

第一轮虚攻结束了。

城头上的守军松了口气。

有人把铁盔摘下来擦汗,有人缩到后面灌水。

秦彦晖睁开眼睛。

老部下跑过来问:“将军,弟兄们可以卸甲了么?”

“不急。等一等。”

老部下不解其意,但也没多问。

约莫过了两刻钟的工夫。

城外再次响起了鼓声。

咚咚咚咚咚咚咚。

由远而近,由缓及急。

第二轮,来了。

城墙上刚刚松下一口气的守军们浑身一僵。

阿柱那几个凑在一起喘气的年轻兵卒脸色煞白,手忙脚乱地重新抓起长枪。

“稳住!稳住!”

老部下粗豪的嗓门在城头上炸响。

“慌个鸟!跟头一回一样,该缩的缩,该守的守!”

城头上的骚动渐渐平息。

第二轮持续了一刻多钟,然后又停了。

又过了半个时辰。

第三轮。

鼓声再起,石弹再落。

这一回,神威大炮又响了一声。

那声巨响在夜色中炸开的时候,北城角楼底下的马道上发生了一件事。

一个年纪更小的兵丁突然发了疯似的站起来要往马道下面跑。

“我不守了!我不守了!让老子死在这里不如回家——”

话没说完,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捏住了他的后颈。

是秦彦晖老部下,赵政。

赵政没打他,也没骂他。

就是捏着他的脖子,把他摁回了原来缩着的位置。

然后蹲下来,压着嗓子说。

“小崽子,听好了。”

“你跑到马道底下,一颗石弹砸下来,死得比缩在城墙上还快。”

“雉堞后面至少有石头挡着,马道上连根遮挡都没有。”

他的手劲很大,捏在小兵脖颈上几乎能掐出指印。

但语气不凶,甚至带着一丝让人安心的笃定。

“缩好了,别乱跑。”

“把枪攥紧。天亮就好了。”

年轻兵卒牙齿咯咯打架,但不跑了。

赵政拍了拍他的肩膀,站起来继续巡视。

不远处,城墙底下的一处民居里,一个老妪被炮声惊醒。

她瞎了一只眼,另一只眼在黑暗中瞪得很大。

怀里抱着三岁的孙子,孙子哇哇地哭,她用手捂住孙子的嘴,不让他出声。

她不知道外面在打仗还是在闹鬼。

只知道那声音像是老天爷在发怒。

她以前也经历过兵乱。

城里也有过乱兵闹事。

但那时候的动静跟今晚不一样。

那时候是刀枪碰撞的声音,是人的喊杀声,是马蹄声。

那些声音虽然吓人,但至少是人发出来的。

人的声音你听得懂,知道是怎么回事。

可今晚这个声音,不是人能发出来的。

那声轰响像是天上劈下来的,震得墙皮都簌簌往下掉。

她的胸口被震得发闷,耳朵嗡嗡地响了好半天。

孙子在怀里扭动着身子,哭得喘不上气。

她把孙子的脸按在自己怀里,嘴唇贴着孙子的头顶,不停地念叨着什么。

像是在念佛。

又像是在哄孩子。

又像是在哄自己。

外面的世界天崩地裂,她什么都做不了。

只能抱着孙子缩在墙角,等天亮。

天亮了,也许就好了。

也许。
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