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妙言妙言……(1 / 2)

王府内寝,西北角。

一座不大的佛堂,是用旧时的廪室改建的。

正中供着一尊铜铸的释迦牟尼坐像,佛前陈设着香炉、净瓶和一盏长明灯。

橘黄色的火苗在佛像的面容上投下一片柔和的光影。

蒲团上坐着一个人。

史夫人。

先王杨行密的继室。

杨行密正室朱氏因卷入叛乱被贬为庶人,之后扶正了史氏为继室。

史太妃出身淮南大族,知书达理。

先王在世时,她把内闱打理得妥妥帖帖。

如今不过四五年的光景,她看上去却像是老了二十岁。

头发白了一大半,枯得像暮秋田陌间收割后剩下的枯藁,只用一根素银铤松松地绾在脑后。

脸上肌肤干瘪暗沉,颧骨高高凸起,眼窝深陷。

穿着一身灰黯的素色罗裙,外头披了一件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。

手里捻着一串檀木佛珠。

嘴唇在无声地翕动,诵的是《地藏经》。

一遍又一遍。她每日都诵。

诵经不能改变什么,她清楚得很。

但除了诵经,她还能做什么呢?

佛堂门楣处响起了细碎的跫音。

一个婢女趋步入内,压低嗓音禀陈:“太妃,寻阳长公主来了。”

史太妃手中的佛珠顿了一下,那双暗淡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亮。

“妙言来了?”

“是,长公主已到了内寝门首,正在外头候着。”

史太妃扶着蒲团边的供案,慢慢站起身来。

双膝酸麻不堪,身形微晃,婢女赶忙上前搀扶。

“不碍事。”

史太妃摆了摆手,揉了揉膝盖,缓了几口气。

她伸手理了理鬓角的碎发,又扯了扯身上褶皱的衣襟。

动作很轻,带着些许窘迫。

她在见妙言之前,想把自己收拾得体面些。

可收拾了半晌,终究还是那副苍老的模样。

“请长公主进来吧。”

婢女应了一声,退了出去。

片刻之后,佛堂门口的布帘被轻轻掀开。

杨妙言步入其内。

寻阳长公主。先王杨行密的亲生女儿。

她面若流纨,眉如远黛,目若秋水,眉目之间带着几分先王的英气,却被柔和的轮廓冲淡了不少。

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,像是经年不见日光养出来的。

穿着一身浅碧色的窄袖襦裙,外头披了一件月白色的帔帛。

头上只梳了一个简单的抛家髻,髻上插着一支白玉搔头。

素净至极。

她走进佛堂,一眼便看见了站在佛案前的史太妃。

四目相对。

杨妙言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
上一回见史太妃,还是两个月前。

两个月不见,眼前这个女人又清减了许多。

那条浣洗褪色的青布半臂挂在身上晃荡,像是给一截枯木披上了一块布。

杨妙言的鼻子猛地一酸。

她没有哭。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把涌到眼眶边缘的潮意压了回去。

她走上前去,在史太妃面前跽坐下身子,双手握住了史太妃那双形销骨立的手。

“二娘。”

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怕一用力就会碎掉。

史太妃望着她,老眼里泪光一圈一圈地打着转。

“妙言……”

她张了张嘴,话还没出口,喉咙就堵住了。

两个人就这么对望着,相顾无言。

佛堂里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晃动。

铜佛低眉垂目,俯视着这对并非亲生母女的两人,面容慈悲而空洞。

良久。

杨妙言先开了口。

“二娘清减了。”

史太妃拭了拭眼角,勉强笑了笑。

“哪有清减,你看,今早还进了半碗粟米糜呢。这阵子饮食比前些日子好多了。”

“佛堂里头清静,心也跟着静了,进食也比以前香些。”

假话,杨妙言知道。

半碗粟米糜,也叫饮食好?

可她没有拆穿。

“二娘歇着些,诵经费神,别累坏了身子。”

“不累不累。”

史太妃拉着她的手,引她到佛堂一侧的胡床上坐下,自己也在对面坐了。

婢女端来了两盏热茶。

不是什么好茶,就是普通的劣等团茶,用陶铫煎的,颜色深得发红。

搁在以前,这种茶连王府里洒扫的粗使青衣都不屑得饮。

如今却是佛堂里能拿出来的最好的待客之物了。

杨妙言端起茶盏,低头啜了一口。

茶汤苦涩,带着一股子烟燎气。

她咽下去,没有蹙眉。

史太妃双手捧着茶盏,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杨妙言。

看了半晌,叹了口气。

“又清减了些,面色也不大好,是不是近来夜寐不安?”

杨妙言笑了笑。

“入秋了,夜里凉,辗转难眠睡不踏实,不碍事的。”

两个人都是聪明人。

有些事不必说透。夜里凉是面上的话。

公主府外头有暗桩盯着,白日盯,夜里也盯,那种被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日夜注视着的感觉,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彻夜难眠。

佛堂里安静了一阵。

史太妃压低了声音,往杨妙言那边凑了凑。

“妙言,徐温……可曾刁难你?”

杨妙言摇了摇头。

“不曾,公主府里的用度一切照旧,饮食起居不缺。”

“每逢岁时节令,徐公还会遣人送些四时鲜果过来。名义上的礼数倒是周全。”

她说着,嘴角弯了一下,那弧度比哭还难看。

“不过就是出入受限罢了。府门外头那几个暗哨,妙言心里有数。”

史太妃的嘴唇紧紧抿了起来。

什么“出入受限”。

堂堂寻阳长公主,先王杨行密的亲生骨血,被人幽禁在公主府里头,跟身陷囹圄有什么分别?

可她又能说什么呢?

自己也不过是另一座更大一些的牢笼里的囚徒罢了。

“妙言,有件事,二娘盘算了许久,今日想跟你说一说。”

杨妙言看着她。“二娘请讲。”

史太妃放下茶盏,双手绞在一起,搁在膝盖上,绞得很紧。

“都怪二娘,当初你父王在世的时候,二娘就该多进言劝劝他,趁早给你许一门好姻亲。”

杨妙言一怔。

“你父王大行得急,临终前诸多后事都没来得及安顿,等到后来出了那些变故……就更来不及了。”

“眼下,你是先王的女儿,谁敢娶你呢?”

“娶了你,就是跟杨家结了姻亲。”

“跟杨家结亲,就要被徐温视为眼中钉。”

她越说越伤心,声音也越来越沙哑。

“若是当初给你许了一门门当户对的人家,有夫家在背后撑着,兴许处境不至于这般凄楚……”

杨妙言静静地听着。

等史太妃说完了,她握住了史太妃的手。

“二娘莫要自责,这些事,不怪二娘,也不怪任何人。”

她顿了顿。

“是天命。”

史太妃愣愣地望着她。

“父王在世时,妙言过的是什么日子,妙言自己清楚。”

“钟鸣鼎食,呼奴唤婢。”

“那时候以为日子会一直那么过下去。”

“后来才知道,世上的事情没有长久的。”

“父王薨了,兄长也遇害了,这个家便散了。”

“散了就散了,只要人还活着,就比什么都强。”

她抬起头来,望着史太妃的眼睛。

“二娘安好,妙言安好,大王也安好,咱们杨家的人都好好活着。这就够了。”

史太妃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
她只是把杨妙言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
佛堂里又安静下来。

长明灯的火苗跳了跳。

铜佛低眉垂目,不悲不喜。

过了好一会儿,史太妃才开口。

“妙言,二娘再说一件事,你听了别生嫌隙。”

杨妙言等着。

“二娘虽然幽禁在这王府里头出不去,但好歹还有几分薄面。”

“逢年过节,徐公也会差人来问安,面子上的功夫他还是做的,二娘盘算着……”

“趁着这点薄面还在,拉下老脸求徐公帮你挑一门婚事。”

“不求钟鸣鼎食,只求人家本分厚道。”

“出阁之后,有个安身立命的所在,总比一个人孤零零地困在公主府里头强。”

杨妙言低头想了几息。慢慢摇了摇头。

“不了。”

“妙言……”

“二娘的好意,妙言铭记于心。”

她沉默了一瞬。

“可出了阁,便是别家的人了。”

“妙言如今虽然处境维艰,好歹还顶着杨氏的姓,嫁出去之后,随了谁的姓都不一定了。”

她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池没有风的秋水。

“况且,徐公若真做了这个伐柯人,挑的会是什么人呢?”

“挑他麾下的将校,便是把妙言彻底拴在了徐家上。”

“挑一个无关紧要的卑僚,那人护不住妙言,反倒因为娶了先王的女儿,平白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
她望着史太妃的眼睛。

“二娘,嫁与不嫁,都不是妙言说了算的。”

“既然做不了主,不如不嫁。”

“至少如今这样,妙言还能替父王守着杨家的门户。”

史太妃张了张嘴,无言以对。

她知道杨妙言说的每一个字都在理。

在理得让人心疼。

“好。好。”

史太妃连说了两个“好”字。

她把杨妙言的手攥在掌心里,像是在攥着一件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珍宝。

“不嫁就不嫁。二娘不逼你了。”

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。说了些不咸不淡的体己话。

无非是天凉了要多添衣袍,进食要按时,夜里睡不着就起来喝碗热汤。

桩桩件件都是微末小事。

可在这座冰冷的王府里,能说一说这些小事的人,也就只剩下彼此了。

杨妙言从广袖里掏出一只小布囊,递给史太妃。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冬日里服用的滋补膏煎,妙言托人从城东的药肆配来的,说是能补气养血,驱寒暖身。”

史太妃接过来,打开布囊看了看。

里头是一只越窑青瓷小罂,罂里装着黑乎乎的药膏,凑近了闻,有一股浓郁的药香。

“好孩子……耗费这些钱帛做什么,二娘身骨好着呢。”

“二娘收着就是,每日早晚各一匙,用温汤化服,入冬之前用完一罂,妙言再送新的来。”

史太妃把青瓷小罂捧在手里摩挲了好一会儿,才小心翼翼地收进了怀里。

又坐了片刻。

杨妙言不经意地朝佛堂门首的方向看了一眼。那一眼极快。

但史太妃注意到了。

她心里咯噔一下。妙言待不久了。

出府的时辰长了,外头暗中监视的武候会起疑。

“二娘,妙言该回去了。”

杨妙言站起身来,理了理罗裙。

史太妃也站起来,嘴唇动了动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

她拍了拍杨妙言的手背。

“去吧。路上当心些。”

杨妙言敛衽肃拜,朝史太妃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。

“二娘保重,过些时日,妙言再来看您。”

“好,好。”

两个人对视了一瞬。

那一瞬里,所有不能说的话、不敢说的话、说了也无济于事的话,全都装在了那道目光里。

杨妙言掀开布帘,退了出去。

布帘落下。

佛堂里只剩下史太妃一个人。

她站在原地,望着布帘晃了两下便静止了。

好一会儿之后,她走到蒲团前面,跪跽下去。

手里的佛珠又开始一颗一颗地拨动。

声音低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。

和佛祖。如果佛祖真的在听的话。

……

杨妙言出了王府内寝的掖门。

掖门外面停着一辆没有任何徽记的青布辎车。

车前站着一个御车的老叟,穿着粗布短褐,佝偻着身子靠在车辕上打盹。

这辆辎车是公主府仅有的两乘车之一。

另一乘更旧,上个月终于彻底散了架。

杨妙言走到车旁,老叟连忙直起腰来,放下踏凳。

“长公主请登舆。”

杨妙言提起裙褶,踩着踏凳上了车。

车舆里铺着一层旧氍毹,硬邦邦的。

老叟扬起马棰,驱使辎车,沿着王府外面的坊巷慢悠悠地走了出去。

坊巷很窄,两边是灰黯的夯土墙。

墙根底下长着些枯黄的杂草,被秋风吹得伏在地面上。

辎车拐出坊巷,汇入了都街。

广陵的都街比坊巷热闹些。沿街的肆铺开着门,有卖绢帛的,卖胡饼的,卖越窑瓷器的。

街边支着几个汤饼肆,热气腾腾的白烟从釜铫上面冒出来,混着葱葱和豚脂的香气。

杨妙言从车牖的缝隙里朝外看了一眼。

街上的行人不多。

脸上的神情也都差不多,不是愁云惨淡,就是木然麻木。

辎车在街上走了约莫两刻钟。

路过一处十字街口的时候,杨妙言注意到街边站着两个人。

两个男子,穿着寻常百姓的粗布裋褐,一个蹲在路边佯装整理麻履,另一个靠在一棵槐树上,手里捏着一只油纸裹着的炊饼。

两个人都不看辎车。

但杨妙言清楚,他们在看。

她见过这两个人。

上次出门也是他们暗中尾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