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69章 妙言妙言……(2 / 2)

只不过那时候一个在卖胡饼的肆铺前佯装买饼,另一个在坊角佯装问询坊名。

换了个位置,换了个动作。

人没换。

杨妙言放下了车牖的帷裳,靠在车壁上,阖上了双眸。

辎车颠簸着往前走着,车轮碾过夯土版筑的街面,发出有节奏的辘辘声。

穿过了几条坊巷之后,转入了一条僻静的曲巷。

路的尽头是一座不大的宅邸,门首上挂着一块漆面斑驳的匾额,上书“公主府”三字。

字是杨行密当年亲笔写的。

那时候他还活着,杨妙言还没到及笄之年。

他说等你出阁的时候,阿耶再给你写一块更大的。

那块“更大的”匾额,始终没有写。

杨妙言坐在车舆内,透过帷裳的缝隙看着那三个字。漆已经裂了。

“公”字的一竖上头生了青苔。

“主”字的一点快要掉了。

该修了。

可她没有叫人修,修了也没用。

匾额上的字会旧,字后面那个写字的人已经不在了。

她收回目光,提裙步入了公主府。

身后,朱漆大门缓缓关上。

坊角的槐树底下,方才那两个尾随的暗桩还在。

蹲着的那个抬头看了一眼关上的府门,朝靠着的那个使了个眼色。

靠着的那个从油麻纸包里掏出一块冷寒具咬了一口,嚼了几下,咽了。

两人默契地分开,一个往东走,一个往西走。

消失在了秋日午后的坊曲间。

……

公主府不大。

前后两进院子,外加东西两个跨院。

进了院子之后,迎面是一道照壁,照壁上原本画着一幅竹石图,如今画面已经剥落了大半。

院子打扫得还算干净。

地上的落叶有人扫,花圃里的杂草有人拔。

堂室的门窗用桐油重新刷过,虽然比不上王府里的漆器精工,但也不至于破败。

这就是徐温的手段。

不让你死,不让你穷,不让你有任何可以拿到明面上去鸣冤的理由。

吃穿用度按着一个“不多不少”的尺度拨给你。

不够你钟鸣鼎食,但也绝不会让你饿肚子。

公主府的月俸,宗正寺每月按时发放,从未拖欠过一文。

每逢年节,徐温还会差人送来四时鲜果和应季的绸缎,附上一封措辞恭敬的拜帖。

面子做得滴水不漏。

可杨妙言知道,这份“体面”正是笼子的一部分。

你过得不好,你可以嗟怨。

嗟怨了,或许还有人同情你。

但你过得不好不坏,什么都有什么都不缺,你就连嗟怨的境地都没有了。

你只是被圈养着,像一只被喂饱了的鸟。

笼子干净,水食充足。

只不过笼门永远锁着。

杨妙言穿过庭院。

院子里种了一棵桂树和两株芭蕉。

木樨早已谢了,地上落了薄薄一层碎黄的花瓣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芭蕉叶子被秋风撕得有些破碎。

她在桂树下站了一会儿。

这棵树是先王在世时种下的。

那时候她才髫年初褪,看着花匠把小树苗埋进土里,她蹲在旁边问先王:“阿耶,这棵树什么时候能开花呀?”

先王笑着说:“等妙言长大了,它就开花了。”

树早就开了花。

年年秋天都开,金色的小花缀满枝头,香气能飘出半条坊曲去。

可等它开花的那个人已经不在了。

杨妙言收回目光,走进堂室。

堂室里的陈设简而不陋。

一张楠木书案,两把靠背椅,一架素绢屏风。

桌上放着一只白瓷笔洗、一方歙砚、几支尚好的宣笔。

这些都是先王在世时添置的,用了好些年,保养得还算仔细。

墙上挂着一幅先王亲笔写的横轴。

“静以修身”。

字迹遒劲有力,带着军将特有的剑拔弩张。

屏风后面是内寝。

一张承尘大床,一只樟木衣笥,一面铜镜。

桌上还摊着一幅半成品的女红。

这是杨妙言消磨晷刻的方式之一。

女红、抄经、读书,一天就这么几件事,翻来覆去地轮换。

有时候她会觉得自己像寺庙里的缁衣,日复一日做着同样的功课,连窗外的光影变化都成了漏壶的刻度。

她在案前坐下,拿起绣绷。

绣的是一枝寒梅。

丝线是上好的蚕丝,颜色正,光泽足。

这是上个月宗正寺送来的节礼里附带的,倒不算差。

一针一线,慢慢地绣。

梅花的花瓣用的是浅粉,花蕊用了鹅黄,枝干用了深褐。

她的针法细密而匀称,一看便是自小受过教养的。

绣了大约半个时辰,她放下绣绷,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

贴身青衣阿青端来了昼食。

一碗白稻饭,一碟水煮藕片,一碟酱瓜,一小碗鱼脍羹。

饭菜不算丰盛,但也干净可口。

米是今年的新米,藕是城外河塘里现摘的,鱼是阍者老张一早去坊门鱼市那儿买的。

“长公主,趁热用膳吧,今日的鱼肉新鲜,汤熬得白白的。”

阿青把碗碟一样一样摆好。

杨妙言端起碗,吃了两口饭,夹了一箸藕片。

藕片切得薄而匀,清脆爽口。

吃到一半,她放下箸,问了一句。

“今日可有人来过?”

“没有,只有东坊的负贩路过门口吆喝了两声,阍者老张嫌他吵,赶走了。”

杨妙言哦了一声。

东坊的负贩。

她记得这个负贩。

每隔三五天就会出现一次,推着一辆破旧的鹿车,车上摆着些针头线脑、脂粉铅华之类的杂货,嘴里拖着长腔吆喝:“卖——针线喽——好针好线——”

吆喝三声,然后走。

永远是三声。

不多不少。

杨妙言第一次注意到这个规律的时候,后背生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
这不是负贩,这是暗号。

每隔三五天来一趟,吆喝三声。

三声代表“一切正常,人在府中”。

如果哪天吆喝了两声或者四声,大约意思就不同了。

她曾经试过一件事。

有一天,她让阍者老张在负贩吆喝之前就把他赶走了。

那天下午,坊角便多出了两个“闲汉”,一直蹲到天黑才走。

次日,负贩照常来了,照常吆喝了三声。

那两个“闲汉”也就不再出现了。

从此以后,杨妙言再也没有让阍者提前赶走过负贩。

她把这一切看在眼里,藏在心里,不动声色。

就像她每天清晨听见墙头瓦片发出的轻响时一样。

这座公主府就像一只精巧的匣子。

匣子里面什么都有,吃穿不愁。

可匣子的每一条缝隙里,都嵌着一双看不见的眼睛。

“门外头那几个人呢?”

杨妙言又问了一句。

阿青愣了愣。

“还在呢。上午换了一拨,下午又换了一拨。”

“长公主出门之前是两个人,长公主出门之后变成了四个。”

“如今长公主回来了,又剩两个了。”

杨妙言哦了一声。

两个变四个,四个变两个,很有规律。

她端起碗,把剩下的半碗饭慢慢吃完了。

用罢昼食,阿青收了碗碟下去。

杨妙言一个人坐在案前,对着那幅绣了一半的寒梅出神片刻。

然后她站起身,走到庭院中。

秋日的午后,阳光温暖而慵懒。

桂树的影子斜斜地投在地上。

照壁上那幅剥落了大半的竹石图,在阳光底下愈发显得斑驳温润。

她沿着院子的墁砖步道缓缓地走了一圈。

这是她每天下午都会做的事。

昼食后,在院子里走上几圈。

从前院走到后院,从后院走回前院。

一圈大约三百步。

她通常走五到六圈。

不是为了舒展筋骨,是因为除了走路,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可做。

走到第三圈的时候,她在东跨院的月洞门前停了一下。

月洞门里面是一间小小的廪室,堆着些杂物旧箱。

其中有几只红漆的樟木箱子,是当年从王府带出来的妆奁。

虽然她从未出嫁,但先王在世时,便已经给她备下了一份妆奁。

箱子里装着什么,她清楚得很。

几匹蜀锦,几件金银头面,几套崭新的绫罗衣裙。

那些衣裙是按照她及笄之年时的身量裁制的,如今穿自然是小了。

她从来没有打开过那些箱子。

一碰,就会想起那个说“等你出嫁,阿耶给你写一块更大的匾额”的人。

想起来了,就难受。

她收回目光,继续走。

走完第五圈,她回到堂室,从隐囊底下摸出那卷手抄的《洛阳伽蓝记》。

趺坐在窗前的矮榻上,翻开泛黄的书页。

书她已经翻了不知多少遍。

公主府里能读的书实在不多。

先王在世时,府里曾有一架满满当当的书笥,经史子集什么都有。

后来搬到这座小宅子里,书丢了大半,剩下的也不过十几卷。

她把每一卷都翻烂了。

秋日的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照进来,照在泛黄的书页上,照在她安静而苍白的侧脸上。

外面的世界天翻地覆,可这一切,都跟她无关。

她只是坐在这间小小的内寝里,一页一页地翻着旧书。

书页翻动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响着。

沙沙,沙沙。

……

广陵城的另一头。

一座宅邸,门首上没有匾额,不需要匾额。

广陵城里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座宅子的主人是谁。

酉时刚过。

签押房里,一盏膏烛照着案上摊开的文书。

一个幕僚站在书案前,躬身禀道。

“太师,寻阳长公主今日午后去了王府内寝,探望史太妃,待了约莫一个时辰,回了公主府。”

书案后面坐着的人抬了抬眼皮。

“佛堂里头不好靠近,具体说了些什么听不真切,长公主出来时面色如常,并未带走任何物件,带去了一只小布囊,似乎是药饵之类。”

徐温沉默了几息。

“还有别的么?”

“没了,长公主回府之后便没有再出门,公主府一切如常。”

“行了,下去吧。”

幕僚躬身退出。

签押房里只剩下徐温一个人。

他拿起笔,继续批阅案上的文书。

批了几份之后停下笔,他想了想。

杨妙言的婚事,他不是没有想过。

杨行密的女儿,若是嫁对了人,是一枚极好的棋子。

可他一直没动这步棋。

杨妙言如今困在公主府里,翻不出什么浪来。

一个孤女,既无兵权也无人脉,留着她不过是留个面子。

杨行密的女儿好端端地住在广陵城里,外人看了,至少觉得他徐温还是给杨家留了体面的。

至于嫁人,等用到的时候再说吧。

徐温重新拿起笔。

膏烛的光照在他的脸上。

权力是一种销骨毒药,它会把一个人脸上所有的喜怒哀乐一点一点地磨平。

他批完了最后一份文书,放下笔,走到窗前,推开窗棂。

秋夜的凉风灌进来,带着一股子漕渠水的腥气。

远处的城墙上亮着几点稀疏的灯火,巡夜的武候正敲着刁斗从坊街走过。

“梆梆梆。”

三更了。

“闭门息火,谨防盗贼。”

武候的声音飘过来,又被风吹散了。

他关上窗,走出了签押房。

身后的膏烛在风中跳了两下,重新稳住了。

照着空无一人的书案,照着案上那一摞摞批完的文书,照着墙角那面舆图。

舆图上,淮南道的辖境用朱砂勾了一道粗线。

朱砂的颜色很红。

……

公主府,深夜。

杨妙言合上了书,放到隐囊边。

她躺在承尘大床上,盯着头顶的帐顶。

帐顶是素白色的纱罗,年久泛了黄。

有一处被虫蛀了个小洞,透过那个小洞,能看到帐顶外面椽子上的一个疙瘩。

她每天晚上都盯着那个疙瘩。

盯久了,疙瘩就变成了一张脸。

有时候是先王的,有时候是兄长的,有时候是史太妃的。
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了隐囊里。

隐囊是旧的,里头的麻絮早已结了块,硬邦邦的。

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吐出来,再吸一口。

再吐出来。

外面的风刮得更大了些。

芭蕉叶子被吹得啪啪作响。

杨妙言没有起来看。

是风,只是风而已。

她闭上眼睛,把自己缩进了锦衾里。

壳外面是布满眼线的坊曲,是徐温的铁面,是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
壳里面什么都没有,只有她自己。

和那一小方属于她自己的寂静。

该睡了。